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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14章 破局·痴棋

番外第114章 破局·痴棋 (第2/2页)

花痴开开始摆棋。
  
  他手里没有棋子——石台上也没有棋子——但他好像根本不在乎。他用手指在石台上画圈,画一个圈就是一颗黑子,画一个叉就是一颗白子。他的手指粗糙,画出来的圈歪歪扭扭的,看着像小孩涂鸦。
  
  但他画得很快。
  
  一个圈,一个叉,又一个圈,又一个叉。
  
  转眼间,石台上被他画出了一盘全新的棋局。
  
  夜郎八低头看着那盘“棋”,脸色渐渐变了。
  
  围棋的棋盘是纵横十九道,但花痴开画的棋盘——如果那还能叫棋盘的话——根本没有固定的线。他的棋子落在哪里,哪里就算一格。有的地方密密麻麻堆了十几个子,有的地方空空荡荡一颗都没有。没有边线,没有边界,甚至连“地盘”的概念都不存在。
  
  这根本不是围棋。
  
  这是一个赌局。
  
  夜郎八看着那盘乱七八糟的“棋”,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活了六十年,下了五十五年的棋,见过无数离经叛道的棋手,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这样下棋的。
  
  “你这是什么?”
  
  “痴棋。”花痴开头也不抬,继续在石台上画圈画叉。
  
  “哪有这种下法?”
  
  “现在有了。”
  
  夜郎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盯着石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和叉,看了很久很久,越看越觉得心惊。
  
  花痴开画的这盘棋,看起来毫无章法,但每一笔都有它的道理。那些密密麻麻的棋子,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是在争夺最关键的位置。那些空空荡荡的区域,看似是被遗弃的废地,实则是留给对手的陷阱。最可怕的是,这盘棋没有边界,意味着可以无限扩张,永远没有“终局”。
  
  花痴开拍了拍手,站起来,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石台上,几百个****杂乱无章地铺开,看着像是哪个疯子在墙上乱涂乱画留下的痕迹。但在这些看似杂乱的痕迹里,隐约能看出一种诡异的美感——就像暴风雨前天空中翻滚的乌云,没有形状,却充满了力量。
  
  “你觉得这盘棋能赢?”夜郎八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下?”
  
  花痴开转过身,看着夜郎八,阳光在他的眼睛里点亮了两团小小的火焰。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
  
  “这世上哪有稳赢的局?”他说,“赌桌上,没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你能做的,就是把你所有的东西押上去,然后等结果。”
  
  山风呼呼地吹,把他的声音卷向天空。
  
  “这就是痴道。不计后果,不留退路,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结果的赌局上。别人觉得我疯了,我自己也不确定我是不是疯了。但我就是这么做了。”
  
  夜郎八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云层里倾泻下来,照在石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和叉上,把它们染成了金色。远远望去,那些****像是在石台上蠕动,像一群活物。
  
  忽然,夜郎八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没有嘲讽,没有审视,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就是一个老人,看到一个让他惊喜的晚辈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你说得对。”他慢慢走到石台边缘,背对着悬崖,朝花痴开微微躬身,“三百年来,弈天会的人都在前人的残局里打转,穷尽一生试图下完一盘下不完的棋。没有人想过,与其修补前人的残局,不如自己开一盘新局。”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你破的不是棋局,你破的是弈天会三百年的执念。”
  
  花痴开没有说话,只是咧嘴笑了笑。
  
  他是真的很累。脑子里还在嗡嗡地响,刚才画那些****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停下来,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差点把他整个人淹没。
  
  但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在夜郎八面前倒。
  
  “第三关,我过了没有?”
  
  夜郎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过了。”
  
  花痴开松了一口气,转身就想走。他需要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最好是能睡到明天中午的那种。
  
  “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心里叹了口气。这些老家伙怎么都一个毛病,都喜欢在别人要走的时候叫“等一下”。
  
  “还有一件事。”夜郎八的声音变得很郑重,“你刚才说,赌徒的规矩只有一条——赢。但我要告诉你另一句话。”
  
  花痴开转过身。
  
  “赢的人,未必能活到最后。但活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夜郎八的目光越过花痴开的肩膀,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那哥哥,他没能赢我。但他活下来了。所以,终究是他赢了。”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找到他的。”
  
  “我知道你会。”夜郎八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去吧。休息一天,明天来找我。我有东西给你。”
  
  花痴开没有问是什么东西,也没有问真正的夜郎七到底在哪里。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
  
  夜郎八依然站在石台边缘,白袍在山风中翻飞,像一只即将展翅的白鹤。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和叉中间,长长的一道,像一个还没写完的“人”字。
  
  花痴开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路两旁那些暗紫色的植物在风中摇晃,像是在窃窃私语。虚空岛的雾气又起来了,从山谷里慢慢涌上来,把一切都裹进一层薄薄的灰白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脑子里还在想着石台上那盘“痴棋”。他刚才对夜郎八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确实相信赌徒不需要规矩,假的部分是——那盘棋,他其实没有画完。
  
  他在石台上画的每一个圈、每一个叉,都是有意识的。他故意留了几处空当,故意在某些地方画得模棱两可,故意让整盘棋看起来像是一个疯子的涂鸦。
  
  但那些都不是随手的。
  
  那些是诱饵。
  
  如果有人真的想在石台上跟他对弈这盘“痴棋”,他会在第十步之内把对方引到那几个空当里去,然后在第二十步之内把对方所有的退路堵死。
  
  这盘棋看起来没有边界,实际上边界就在他手里捏着。
  
  就像夜郎七说的——赌桌上最厉害的骗术,不是让人看不透你的底牌,而是让人以为已经看透了你的底牌。
  
  花痴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容。
  
  老头子要是知道他拿赌术来下棋,大概又要拍他的后脑勺了。
  
  不过没关系。
  
  反正老头子不在这儿。
  
  他走到自己的临时住处——一间用石头垒起来的小屋子,里头除了一张石床什么都没有——推开门,倒在石床上,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夜郎七。老头子坐在夜郎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棋谱,手里端着个酒壶,喝得醉醺醺的。
  
  “痴儿,你过来。”
  
  少年花痴开走过去。
  
  “你看这棋谱。”夜郎七指着棋谱上的一手棋,“这一步,下得对不对?”
  
  花痴开看了半天,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夜郎七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世上哪有什么对的棋?只有赢的棋和输的棋。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去,给老子倒酒。”
  
  花痴开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石屋外面,虚空岛的风永无止息地吹着,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而那盘画在石台上的痴棋,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地躺着,等待着下一个敢于挑战它的人。
  
  也许是明天。
  
  也许是一百年后。
  
  但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和叉,忽然间泪流满面。
  
  因为他终于懂了——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下的。
  
  是用来破的。
  
  破的不是棋,是执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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