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一世
第763章 一世 (第1/2页)旸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晏大夫醒了。”她微微欠身,把茶碗递过去,“喝口茶润润嗓子。”
晏疏接过茶碗道了声谢,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
他把茶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旸谷没有出去的意思,而是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
“晏大夫,”她开口了,声音轻而柔,却带着一种很认真的郑重,“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晏疏愣了愣,点了头。
旸谷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了昨夜的试探和羞怯,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荡。
“你知道我们姐妹不是人。”
晏疏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稳住了。
“我昨夜问过白姑娘。她说你知道。”旸谷继续说,“你不怕吗?”
晏疏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迎上旸谷的目光。
“怕过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也慢了些,像是在把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摊在晨光底下晾晒,“刚来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客房里,越想越不对。那个猎户把我引到篱笆墙外面扭头就跑,这本身就不正常。门闩是闩好的,可那几个姑娘说推开就推开,连个响动都没有。荒山野岭的,哪来这么一院子年轻女子?我当时心里头是真的怕。后背出的全是冷汗,里衫湿了一层又一层。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不是鬼,就是妖,横竖不是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然后搁下茶碗,看着旸谷,目光坦荡而直接。
“可是后来白姑娘来了。她往我屋里一坐,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她说你们是女魅,不害人,不吸阳气。她说那三个姑娘是真的病了,脉象是真的,病症是真的。她说的我就信。我信她,所以我也就不怕了。”
旸谷静静地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一丝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的意味。
但晏疏的话还没有说完。他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来,像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然后松开眉头,继续说了下去。
“白姑娘告诉我你们不是人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当然是慌的。可慌完了之后,我又想了,你们也没有害我。你那三个妹妹是真的病了,我是大夫”
旸谷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让自己分心,继续问了下去,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也慢了些。
“那……你是怎么看我那些妹妹们的?她们昨夜……她们那些举动,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轻浮?”
“这个……”晏疏的表情尴尬了一瞬,但很快正了正神色,“未晞说了,你们如此也正常。”
旸谷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双手交握得更紧了些,然后抬起头,迎上晏疏的目光。她的眼睫在微微发颤,声音也在微微发颤,但她没有躲开。
“那我呢?”她问,“你又是怎么看我的?”
晏疏看了她一眼,很认真的回答。
“你不一样。”
旸谷的呼吸顿了一瞬。
“从我第一次见你,”他继续说,“你就没有往我身边凑,也没有拿那些黏黏糊糊的话往我耳朵里灌。她们围上来的时候,是你替我解的围。你说话有分寸,做事有章法。”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看着旸谷,目光坦荡而直接。
“我知道你也是女魅。可你和她们不太一样。所以在心里边,我对你确实是放下了戒心。”
旸谷听着他说话,听着他说“怕过的”,听着他说“白姑娘来了我就不怕了”,听着他说“你不一样”,听着他说“对你确实是放下了戒心”。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她心底那潭深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起初是暖的,可渐渐地,那暖意里便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拇指互相摩挲着,指节泛白,指尖微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晏疏以为她已经问完了、准备起身去洗脸的时候,她忽然又开了口。
“晏大夫。”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从高处慢慢往下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不肯就这么坠下去,“倘若我说,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他。那双眸子里不再是昨夜那种试探的、羞怯的柔光,也不是方才那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荡,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退路都烧掉了只留一线生机的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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