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兄弟
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兄弟 (第2/2页)盯着自己的亲哥,三年,看着他签字画押,看着他往深处陷,看着泥到了膝盖,到了腰,到了胸口。不能拉。不是不想拉。
拉了郑怀安,就露了老郑自己。露了老郑,李世民在凉州这条暗线就断了。暗线一断,整条链就缩回去,侯君集的人会像受惊的蛇一样钻进洞里,再想揪出来,不知道还要多少年。
一个副使的亲哥,换一整条链。
这笔账李世民算得过来,老郑也算得过来。
只是算得过来和扛得住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你跟我一样。”许元低声开口。
老郑抬头。
“都是棋子。”
许元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老郑,眼睛盯着甬道尽头那片亮光。
棋子。
他许元是棋子。一个从折冲府调上来的小军官,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被塞进西域那个烂摊子里,替皇帝趟路,替皇帝沾血,替皇帝把该翻的石头一块一块翻开来。翻出虫子,皇帝收走。翻出毒蛇,许元自己扛。
老郑也是棋子。一个十七年没回过家的人,亲娘替他办过丧事,亲哥替他烧过纸,在家里的灵位上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十七年的死人,突然被派去盯自己的亲哥。盯着他犯法,盯着他签那些要命的文书,盯着他一天一天地走向三司会审的公堂。
一个死人盯着一个活人去死。
这事儿要是写成话本子,说书先生都得骂一句狗血。但在百骑司的档册里,这大概只是一行批注。字迹工整,措辞平淡,末了盖个红章。
老郑站起来了。
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比蹲下去的时候更大声。十七年的老毛病,跪得多,膝盖里的那层软骨早就磨薄了。
“你说的对。”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都是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他拍完了土,把腰直了直。背还是驼的,直不了多少,十几年的骨头已经定了形。“我拉不了我哥,但我保住了你。”
许元看着他。
“西域那三年,有四回你该死。凉州城外那一刀,阿曼山上那场雪,萨利赫的断粮,还有碎叶城那个晚上。四回里头有两回是真的意外,有两回是有人动了手脚。我替你挡掉的。”
许元张了张嘴。
“碎叶城那晚,是谁?”
“侯君集的人。你查到转运记录的第三天,消息就传回长安了。侯君集派人走北线,比驿站快两天,到碎叶城的时候,你的住处已经被盯了一整天。”
“你怎么处理的?”
老郑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墙根的阴影,踩进光里。
“我请他喝了顿酒。”
许元等着。
“喝完他就走了。”
“走了?”
“走到城外三里的河滩上,摔进河里了。冬天的河水,很凉。”
老郑说完这句,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投下一团矮矮的影子,驼着的那块在地上鼓出一个包。
钟声又响了一轮。第二轮催班,百官该入殿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甬道里,走了几步,许元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副使,俸禄多少?”
老郑头也没回。
“不够买馄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