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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异乡客

第176章 异乡客 (第1/2页)

长途大巴驶入T市的客运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作为A市管辖下的边缘工业卫星城,T市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铅灰色。
  
  空气里没有A市那种昂贵的合成香氛味,只有刺鼻的劣质柴油和煤渣燃烧的气息。
  
  小K提着一个没有任何商标的黑色帆布包,从车门挤了下来。
  
  他在拥挤的站前广场上站定,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脏空气。
  
  一个拉客的黑车司机凑上来,伸手就去拽小K的包带:“大兄弟,去哪?五十块包送到楼下!”
  
  小K没有说话,只是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小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利用寸劲将司机的虎口往外一磕。
  
  司机吃痛,触电般地缩回手,揉着手腕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小K把帆布包重新背好,走向了公交车站。
  
  他穿着火种安保基地配发的冬季作训服。
  
  衣服没有任何标志,但面料防风防水,裁剪贴合肌肉线条。
  
  在晃荡的公交车里,周围的人东倒西歪,小K却坐得笔直,双腿自然分开与肩同宽,视线习惯性地扫过车厢前后的逃生锤和监控死角。
  
  这是基地格斗教官定下的标准警戒坐姿。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想,身体的肌肉记忆已经自动完成了这套动作。
  
  穿过几条泥泞的巷子,小K走上了那栋连楼道灯都坏了三年的老旧筒子楼。
  
  走到三楼,防盗门虚掩着。
  
  还没推开门,一股浓烈的劣质香烟味和洗牌的“哗啦”声就扑面而来。
  
  小K推开门。
  
  逼仄的客厅里支着一张自动麻将机。四个中年人正叼着烟,在乌烟瘴气中厮杀。
  
  坐在主位的男人赤着膀子,脊背上贴着两块膏药。那是小K的父亲。
  
  他对面的女人烫着焦黄的卷发,是小K的母亲。
  
  他们在南方的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打了一整年的螺丝,双手结满了硬茧。
  
  但每年春节前结了工资回到T市,他们干的第一件事不是置办年货,而是支起麻将桌。
  
  不用到大年初五,他们一整年用血汗换来的积蓄,就会在这张绿色的桌面上输个精光,然后剩下的日子里,家里就只剩下无休止的争吵、摔盘子和为了几十块买菜钱的互相咒骂。
  
  “碰!三万!”
  
  父亲把牌重重地拍在桌上,这才瞥见门口的人,“小K回来了?站那干嘛,把门关上,风全吹进来了。发了多少钱?”
  
  母亲头也没抬,摸了一张牌,拇指用力地搓着牌面:
  
  “幺鸡。小K,去楼下小卖部买两包烟,再拿两瓶大雪碧。剩下的钱拿过来,你爸昨天晚上把兜底的钱都输给老李了,今天得翻本。”
  
  仿佛他只是一个出去跑腿刚回来的临时工。
  
  厨房的门帘掀开,满头白发的奶奶端着一盘炒白菜走了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小K回来了?饿不饿?锅里还有饭……”
  
  小K放下帆布包,走到麻将桌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叠红色的钞票,放在了麻将桌的边缘。
  
  “这是两千块。”小K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给奶奶买药,和过年买肉的菜钱。我只出这个。”
  
  麻将机洗牌的声音停了。
  
  另外两个打牌的邻居尴尬地互看了一眼。
  
  父亲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眯着眼睛盯着桌上那两千块钱,又看了看小K。
  
  “你什么意思?”父亲的音调拔高了,带着长期高压劳作积攒下来的戾气。
  
  “你在外面当了几个月保安,长能耐了?工资卡呢?拿出来,你妈替你存着娶媳妇。”
  
  “卡我自己留着。以后的生活费我会按月打给奶奶。”小K看着父亲,“你们的赌资,我一分也不会出。”
  
  “啪!”
  
  父亲猛地一拍桌子,麻将牌震得弹了起来。
  
  他踹开椅子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一个空啤酒瓶,大步冲到小K面前。
  
  “反了天了你!老子生你养你,你的钱就是老子的!”
  
  父亲怒吼着,举起酒瓶就要往下砸。
  
  换做半年前,小K要么会下意识地抱头蹲下,要么会梗着脖子对骂,最后换来一顿毒打,然后摔门而出,去街上的台球厅混上几天不回家。
  
  但今天,小K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双脚微微错开,重心下沉,目光极其平静地锁定了父亲握着酒瓶的手腕和肩膀的肌肉发力点。
  
  父亲举着酒瓶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陌生的寒意。
  
  眼前这个从小被他打到大、被所有亲戚指着鼻子骂“废物”的儿子,此刻站在这里,就像一块立在冰雪里的生铁。
  
  那种眼神,让他有种如果自己这一瓶子砸下去,手腕会被瞬间折断的错觉。
  
  父亲咽了口唾沫,借着酒劲的怒火突然泄了大半。他恨恨地把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碴碎了一地。
  
  “白眼狼!滚滚滚!老子当没生过你这个小畜生!”
  
  父亲骂骂咧咧地坐回麻将桌旁。
  
  小K没有去争辩。他转身走进厨房,帮奶奶端起那盘炒白菜,走进了自己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狭小卧室。
  
  他沉默地吃完了那盘带着点糊味的白菜。
  
  听着一墙之隔外,父母因为刚才的冲突和今晚的赌本再次爆发的、伴随着摔砸东西的尖锐争吵声,他突然觉得这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他拉开背包,拿出一件备用的加厚作训服外套,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小K,这么晚去哪啊?”奶奶在厨房里担忧地喊。
  
  “出去透透气,今晚去朋友那睡,不用给我留门。”
  
  午夜的T市街头,寒风凛冽。小K沿着坑洼不平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游荡。
  
  路过曾经觉得牛逼的台球厅、网吧和午夜烧烤摊,那些闪烁着廉价霓虹灯的招牌,在现在的他眼里,只剩下一股混杂着劣质机油、呕吐物和绝望的颓败气息。
  
  这座被榨干了年轻人的工业小城,就像一具正在缓慢腐烂的尸体。
  
  曾经那些让他觉得热血沸腾的街头,现在看来只是一个巨大的、走不出去的垃圾场。
  
  他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靠窗的塑料椅上对付了一宿。靠着基地里学到的特种作息法,断断续续睡了几个小时。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起身,去街口的药房给奶奶买风湿贴。
  
  第二天下午。
  
  小K去街口的药房给奶奶买风湿贴。
  
  路过以前常混的“大富豪”台球厅后面的死胡同时,他听到了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和带着哭腔的求饶。
  
  小K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三个染着头发、穿着破洞牛仔裤的青年,正把一个穿着县一中校服的高中生按在脏兮兮的砖墙上。
  
  带头的是个外号叫“飞哥”的瘦高个。
  
  三年前,小K还是个整天在台球厅瞎混的未成年时,就是跟在飞哥屁股后面做跑腿小弟,没少替他顶包挨打。
  
  在小K曾经的认知里,飞哥就是这条街上不能惹的“大人物”。
  
  飞哥正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在高中生的后脑勺上:
  
  “保护费涨了不知道啊?下个星期的饭钱全交出来,不然见你一次打一次!”
  
  高中生捂着流鼻血的鼻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小K皱了皱眉。
  
  他在火种基地里学的是要员撤离、反恐和资产保护,骨子里已经被注入了保护弱者的纪律,而不是对街头霸凌视而不见。
  
  他径直走进死胡同。
  
  “哟,这不是小K吗?”
  
  飞哥余光瞥见有人,刚想开口骂,转头看清是小K,立刻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嘲弄嘴脸。
  
  “听说你去大城市给人当看门狗了?”
  
  飞哥吐了口唾沫,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嫉妒和暴躁,“怎么,过年穿了身新衣服回来,连飞哥都不叫了,还敢来管老子的闲事?”
  
  他烦躁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破口大骂:“老子现在生意多难做你瞎啊!南区的厂子全他妈关停了,连个收保护费的地儿都没有!我不找这些学生刮点油水,兄弟们喝西北风去?”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哥,此刻像个气急败坏的泼皮一样抱怨着生计,小K心里只觉得无比荒诞和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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