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瘴气毒雾
第554章 瘴气毒雾 (第1/2页)武陵节度府,大堂渐空。
方才满堂沸腾、群情激愤的叫好声,如同潮水般褪去。各部蛮僚寨主、汉家文武将领依次躬身告退,各自领命而出,奔赴全城防务、粮草转运、物资迁藏诸事。
偌大的议事大堂,转瞬便冷清下来。
风雨依旧在窗外呼啸咆哮,盛夏暴雨连绵不绝,狠狠冲刷着节度府的朱门青砖,哗啦啦的雨声填满整座空荡厅堂,更衬得此间孤寂寒凉、死寂沉沉。
方才端坐高位、神色笃定、从容调度、激昂鼓舞全军的雷彦恭,依旧静静端坐主位,身姿未动。
只是那一层强行撑起的沉稳霸气、胸有成竹的伪装,随着众人尽数散去,彻底寸寸崩裂、荡然无存。
无人之时,无需伪装。
他缓缓垂下头颅,微微闭上双眼,肩头紧绷的线条骤然松弛,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绝望与惶恐,瞬间席卷全身、浸透四肢百骸。
先前面对满堂文武,他故作从容、满口谋划、笃定反攻,扬言待瘴气肆虐、敌军疲敝,便顺势杀出深山、劫掠州县、逆转战局。这番说辞,稳住了躁动的蛮寨人心,安抚了惶恐的文武百官,看似大局在握、进退自如。
可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那些慷慨激昂的谋划、胸有成竹的布局,从头到尾,皆是自欺欺人的空话、安抚人心的假话。
所有的底气,都是强行撑出来的;所有的胜算,都是自我慰藉的泡影。
雷彦恭缓缓睁开双眼,眸底再无半分凌厉戾气、霸道威势,只剩一片沉沉灰暗、无尽寒凉。他抬手撑住沉重的额头,指腹冰凉、指尖微颤,连日积压的焦灼、此刻崩盘的绝望,狠狠碾压着他的心神。
张邺叛降,从来都不只是丢了一座山谷营寨、一千余士卒那么简单。
这一场临阵倒戈,是彻彻底底、连根拔起的崩盘。
张邺驻守湘西隘口数年,熟稔每一条进山小路、每一处隐秘险滩、每一片水源分布、每一块驻防要地。十万大山何处瘴气最烈、何时毒雾弥漫、何处毒虫盘踞、何处有隐秘洞窟、何处可藏兵囤粮,这些连寻常山中土著都不全知晓的隐秘,张邺尽数了然于心、全盘掌握。
如今他举兵归降、献尽底牌,等同于将雷彦恭最后的立身屏障、山川天险、地利机密,尽数拱手送到了刘靖手中。
天险再无阻隔,迷雾彻底消散,隐秘尽数曝光。
以往让中原官军闻之色变、寸步难行的湘西瘴雨蛮烟,从今往后,再也困不住宁国军半步。
雷彦恭心底一片冰凉,彻底看透了眼下的死局。
他手中如今仅剩的最后一张底牌,便是盛夏十万大山天然的瘴气、湿热、毒虫、毒疫。
自古中原士卒北人南征,最怕湘西盛夏。山林湿热郁蒸、草木腐浊成瘴,蚊虫滋生、毒蛊潜伏,寻常大军深入此地,无需敌军厮杀对阵,仅仅是水土不服、瘴气侵体、疫病蔓延,便能让三军不战自溃、死伤过半。
往年无数割据诸侯、朝廷官军,皆是止步于此、无功而返、折戟沉沙。
这是雷彦恭最后的依仗,最后的翻盘希望,最后的苟活退路。
可就连这唯一的希望,如今也变得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张邺熟知山中一切瘴毒利弊、规避之法、化解之策,一旦尽数告知刘靖,宁国军提前设防、预备药石、规整营防、规避毒区,他这最后一道天堑,也将彻底形同虚设、不堪一击。
大势,真的彻底去了。
雷彦恭端坐空堂,默然良久,眼底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阴狠、偏执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再无侥幸、再无翻盘良机。
既然守不住平地、挡不住兵锋、稳不住人心,那便彻底放弃所有羁绊,退守深山、以山为城、以瘴为兵、以毒为刃,死守到底、死战到底、耗到底!
他猛地抬首,眸光凌厉刺骨、杀意翻涌,沉声朝外低喝:“来人!”
守候在门外的亲卫即刻躬身入内,肃立听令:“节帅!”
雷彦恭语速极快、号令冷峻,每一条命令都决绝狠厉,不留半分余地:
“第一,传我严令,全城所有剩余粮草、金银、布帛、军械、药材,今夜之内尽数清点打包,分批转运十万大山最深处的隐雾古寨,一粒不留、一物不剩!”
“第二,全州部族老弱、妇孺、孩童,即刻随物资一同迁山,由各部寨主亲自护送,不得滞留半人!”
“第三,传令山中所有土著峒主、蛊师、巫祝,尽数集结待命!盛夏瘴雾已起,命其尽数催动山中毒物、释放林间毒瘴、引动溪涧毒水,遍设暗蛊陷阱、毒蚊迷阵,但凡宁国军踏入山林半步,便让其饱受瘴毒噬体、疫病缠身、寸步难行!”
“第四,抽调全城主力,尽数弃城入山,放弃所有关外平地、边缘据点,全线收缩退守十万大山,依托天险分层布防、步步死守,绝不与刘靖在平地野战争锋!”
四道军令,层层递进、决绝狠辣,彻底敲定了弃城守山、毒瘴死战的最终格局。
亲卫心神一凛,不敢迟疑,抱拳高声领命:“诺!”
转身疾驰而出,火速传扬军令。
大堂再度归于死寂。
雷彦恭缓缓起身,缓步走到大堂廊下,望着门外连绵不绝的滂沱暴雨,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偏执与孤凉。
他放弃了经营多年的武陵城池,放弃了平地所有疆域、据点、基业,将所有身家、所有人命、所有翻盘希望,尽数押在了十万大山的瘴毒天险之上。
这是赌命,也是苟延残喘。
赌刘靖大军难以克服湘西瘴疫、水土不服;赌盛夏山林毒雾滔天、毒虫遍野,能硬生生耗垮百战精锐的宁国军;赌天势地利,能替他守住最后的生机。
赢,则尚可割据深山、苟存残躯、伺机再起;输,则满盘皆输、尸骨无存、部族尽灭。
风雨飘摇的武陵,自此彻底进入死守深山、毒瘴对峙的绝境死局。
……
而此刻的湘西群山之间,风雨初歇、湿热蒸腾,另一桩足以彻底碾碎他所有算计的变局,已然悄然落地。
龙阳通往深山蛮营的山道之上,甲叶铿锵、马蹄轻踏,一支阵容肃整、戒备森严的大军,正缓缓穿行在层峦叠嶂的密林之中。
连日滂沱暴雨冲刷山野,让原本崎岖泥泞的山路愈发湿滑难行,林间草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湿热的气流裹着草木腐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闷得人呼吸发滞。远山云雾缭绕、沟壑幽深,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群山连绵起伏,雄浑苍茫、凶险莫测,尽显湘西十万大山的巍峨与诡秘。
队伍正中,一袭素色锦袍的刘靖端坐马背,身姿挺拔、气度渊渟。
他执掌半壁江湘西域,坐拥江西、湖南大半沃土,节制数万百战精锐,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早已是乱世之中举足轻重的一方雄主。加之此前一场缠绵大病,损耗心神、伤及体魄,麾下一众亲信将士无不对他的安危视若天规、寸寸上心,半点不敢松懈。
此番听闻刘靖决意亲赴深山蛮兵据点、当面见张邺、面议北伐大计,康博等人第一时间纷纷上前劝谏,言辞恳切、再三阻拦。
“节帅,深山险地、林深未知,蛮营新降、人心未定,张邺虽献重誓、递上投名状,到底是新附之将,麾下蛮兵部族混杂、心性难测。您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领三军命脉,万万不可轻入险地、以身涉险!”
“不如令张邺前来龙阳觐见,就地问询军情、排布战事,何须您亲赴荒山?”
一众文武将领轮番进言,字字句句皆是肺腑担忧。
昨夜张邺屠戮黑水、盘二寨六百三十余嫡系,血腥镇营、断臂投诚,手段狠绝、杀伐凌厉,虽足以证明归降诚意,却也让众人深知此人心性坚韧、行事狠辣,绝非寻常易与之辈。深山营地隔绝外界、地形封闭,若是暗藏隐患、心生歹念,便是瓮中捉鳖、无从救援。
乱世行军、权谋争霸,最忌轻信于人、轻临险地,小心方得万年船。
刘靖心中通透、了然众人顾虑,并未固执己见、强行独行,而是欣然采纳众人谏言,精心排布护卫兵力,周全稳妥、不留疏漏。
此番随行,他特意点调八百玄山都亲卫,人人身披重甲、腰佩利刃、弓矢在身,皆是常年护卫中枢、历经百战的死士,寸步不离、贴身护驾,严守周身安危。
与此同时,姚彦章亲率一千五百狼军精锐,分列队伍左右两翼,沿山道密林分散布防,前出探路、后压阵脚、侧搜山林,层层警戒、步步排查,将整支前行队伍护得水泄不通。
姚彦章一身黑铁重铠,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周身杀伐戾气沉沉,沿途不断调度斥候搜林查险,但凡密林暗处、沟壑死角,尽数排查干净,杜绝一切伏击隐患。他治军严谨、行事稳妥,深得刘靖信任,由他坐镇侧翼布防,三军戒备无懈可击。
队伍最前引路之人,正是张邺麾下副将黄礼。
黄礼熟知深山路况、深谙营地布防,一路策马在前,不时回身抬手,为刘靖细细讲解周遭山川地势、险要格局。何处山道狭窄、易设伏兵,何处沟壑幽深、暗藏暗流,何处密林丛生、连通寨落,何处地势开阔、可驻兵马,一一细致禀明、毫无隐瞒。
“节帅,前方这片密林名为断云岭,林深树密、遮天蔽日,寻常人入内极易迷失方向,若无熟手引路,终日难出。再往前数里,便是我军驻守的山谷营地,四面环山、双隘守门,乃是天然隐秘据点,易守难攻、隐蔽至极。”
黄礼言语恭敬、条理清晰,一路指引稳妥、解说详尽,尽显严谨本分。
大军稳步前行、一路无虞,不多时,前方山谷豁然开朗,一处依山而建、临壑扎营的蛮兵据点,缓缓映入眼帘。
营地依山势开凿而建,山壁之下开凿无数山洞营房,错落排布、规整有序,外围立起木质寨墙、搭建哨塔、布下拒马,虽无城池巍峨,却也壁垒森严、井然有序。经历昨夜血腥整肃、重新整编,整座营地再无半分散乱浮躁,士卒肃立、甲械整齐、军纪严明,一派肃杀规整的军营气象。
张邺早已提前接到传报,得知刘靖亲至,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整顿衣冠、亲领营地亲卫,立于营门之外肃立等候,身姿挺拔、神色恭敬、静待驾临。
待刘靖车马行至营门前、缓缓停驻,张邺即刻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单膝叩拜,姿态谦卑、礼数周全,语气恳切、满心恭谨:
“末将张邺,恭迎节帅大驾!末将仓促归降、营中简陋,还望节帅恕罪!”
他姿态极低、神色诚恳,既有新附之臣的恭谨,亦有戴罪立功的谦卑,无半分居功自傲、桀骜不驯之态。
刘靖见状,当即抬手俯身,亲自伸手将他轻轻扶起,语气温和、气度宽和,全无上位者的威压与疏离,坦然笑道:“张将军何须行此大礼,更无罪可恕。”
“将军慧眼识势、弃暗投明、斩断旧缚、归我王师,荡平湘西叛逆根基、破开僵持战局僵局,助我宁国军打破桎梏、掌握先机。得张将军这般忠勇之士相助,是我之幸、是三军之幸、是湘西百姓之幸。”
一句宽慰,举重若轻,彻底抚平了张邺心中残存的忐忑与拘谨,让他悬着多日的心神彻底落地。
张邺起身后垂手肃立、躬身听命,愈发恭敬赤诚。
刘靖顺势抬眸,环顾四方、极目远眺,静静打量周遭山川格局。
目之所及,千山万壑连绵不绝、层峦叠嶂环抱相依,古木参天、林莽如海,云雾缠绕山腰、幽深遮蔽日月,山道隐匿密林、沟壑暗藏凶险,当真幽深广袤、隐秘无双。群山环抱之间,这片山谷藏于万岭之中,隔绝外界喧嚣、隐匿山林深处,若非熟门熟路之人引路探寻,纵使大军压境、遍搜山野,也极难寻得踪迹。
良久,刘靖缓缓颔首,由衷感慨出声:“世人皆言湘西十万大山雄奇诡秘、藏隐世间洞天,今日亲至,方知传言非虚。”
“此地山高林密、万岭连绵、隔绝尘俗、隐秘至极,藏于万山腹地,不窥人间烟火。若非黄礼引路熟知路况,任由我麾下狼军满山搜寻,怕是耗时旬月、倾尽人力,也未必能寻得此处营地。”
“今日一见,我倒是真信了,五柳先生笔下与世隔绝、远离尘嚣的桃花源,世间未必真的无存。”
张邺本是汉人出身,年少也曾读书识字、通晓文墨,熟读古文诗篇,深谙五柳先生桃源文意,闻言当即顺势附和,语气诚恳、娓娓道来:“节帅所言极是。五柳先生笔下桃花源究竟是否真实留存世间,末将未曾亲见、不敢妄言,但这十万大山广袤无垠、藏尽秘境,确实存有不少与世隔绝、无人知晓的隐秘村落,与世无争、自成一方天地,与桃源意境颇有几分相似。”
刘靖闻言顿时来了兴致,眸光微动、好奇问道:“哦?果真有这般隐秘村落?”
张邺重重点头,目光望向幽深群山,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缓缓细说见闻:
“回节帅,末将往年驻守深山、巡防山野之时,曾机缘巧合遇见过一处。”
“那并非汉人村落,而是一处极小的蛮僚寨子,全寨不过数十人口,隐匿在万山最深处的封闭山谷之中。四面群山合围、无路通达外界,世代居于谷中、从不外出,与世隔绝、自生自灭。寨中之人所用农具、所穿衣裳、日常器物,皆是亲手编织、就地打造,工艺古朴、样式陈旧,颇有先秦古风,与外界乱世纷争、烟火喧嚣全然不同。”
“只是这般与世隔绝的村寨,终究难逃天地局限、血脉桎梏。”
说到此处,张邺语气微微一叹,带着几分唏嘘:“那寨中大半人口,皆有身形缺陷、心智残缺,或天生痴傻、心智不全,或肢体残缺、手足畸形,鲜有健全完好之人。世代闭塞、无人往来、自成一族,终究是困于方寸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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