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追根溯源至成纪
第98章 追根溯源至成纪 (第2/2页)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
她的目光从那些灯火上收回来,落在山坡下面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一个人站在山坡下面,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他的脸。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树。
赵无极。
顾怀仁的外甥,周长庚嘴里的那个人。
他来成纪看他父母的坟,他没有走,他在等。
等谁来?等她来。
上官楼从山坡上走下来,朝他走去。
萧烟跟在她身后,沈七娘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从山坡上下来,走到那个人面前。
他没有跑,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上官楼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三步远。
她没有拔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人抬起头,斗笠的帽檐往上一抬,露出了一张脸。
瘦削,苍白,左脸颊有一道旧伤疤,不是顾怀仁的那道,是另一道,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赵无极。
顾怀仁的外甥,顾氏的儿子,李闻远的儿子。
武三思害死了他的父亲,他找武三思报仇。
他等了很多年,从七岁等到现在,从孩子等到大人。
他学刀法,学毒术,学易容术。
他替人杀人,替自己练刀。
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杀了周守义。
他要杀武三思,武三思在牢里,他进不去。
他只能在外面等,等到武三思出来,或者等到武三思死。
不管哪种结果,他都要等。
“赵无极。”上官楼叫了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上官姑娘,你查到我了。”
“你杀了十九个人。商队的十一人,响马的八人。周长庚是你杀的,周守义是你杀的。”
赵无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杀的不止十九个人。”
“我知道。”
“你不怕我?”
“不怕。”
赵无极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上官姑娘,你的父亲上官云起是被我师父杀的。你不恨我?”
“恨。但我恨的是顾怀仁,不是你。你是顾怀仁的外甥,你没有杀我父亲。”
赵无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字。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刀,柳叶刀,跟顾怀仁那把一模一样,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
他把刀递给她。
上官楼接过刀,刀柄的底部刻着一个字——“赵”。
赵无极的刀。
“上官姑娘,我杀了很多人。商队的人是我杀的,响马的人是我杀的。周长庚是我杀的,周守义是我杀的。李昭德的事也是我做的,绞线是我让他取的,手令是我让他开的。我都认了。”
上官楼攥紧了手里的刀。
“赵无极,你跟我回去。”
赵无极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我回去也是死,不回去也是死。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死在牢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盖,一仰头,把瓶里的东西倒进了嘴里。
上官楼冲上去夺那只瓷瓶,已经晚了。
河豚毒,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
他的腿先瘫了,从站着变成了跪着,然后变成了趴着。
他的嘴张着,想说话,说不出来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上官楼,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上官楼蹲下来,把两根银针刺入他的天突穴和膻中穴,想让他把毒吐出来。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对不起。”
他的眼睛闭上了。
上官楼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两根银针。
萧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探了探赵无极的颈侧,没有脉搏了。
他把赵无极的眼睛合上了,把他手里的刀取出来,用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走吧。”他说。
上官楼站起来把银针擦拭干净收回针包。
她转过身,看着山坡上那两座坟。
暮色中墓碑看不清了,野菊花也看不清了,只有两个模糊的土包,并排挨着,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她上了马车。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起来。
顾怀仁的徒弟这条线,上官楼查了整整三天。
她从太医署调出了顾怀仁在天宝五载到天宝十四载期间带过的所有学生名单。
疮肿科的学徒三年一换,每批三到五人,十年间顾怀仁带过的学生至少有三十几个。
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写在纸上,一个一个地排除。
有的还在太医署,有的去了外地,有的转行了,有的死了。
剩下三个人,查不到下落。
第一个人叫沈墨,苏州人,天宝九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二载学成出师,同年离开长安,不知去向。
第二个人叫陆丰,洛阳人,天宝十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三载学成出师,同年被洛阳留守使司聘为医官,天宝十四载辞职,不知去向。
第三个人叫赵无极,长安人,天宝十一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四载学成出师,同年留在太医署当助手,天宝十五载初突然消失,不知去向。
上官楼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圈了出来。
三个人,三个方向,三条断了线的风筝。
她需要找到其中一个人,找到那个在周长庚嘴里“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将来”的人。
阿九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上官姑娘,兵部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