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麟州
第153章 麟州 (第1/2页)从茂县到麟州,一家人走了整整三个月。
出黔州的时候还是秋日,漫山遍野的棉花正白。
过了秦岭,树叶便开始黄了。
再往北走,黄叶变成了枯枝,枯枝上落了霜,霜又变成了雪。
官道两旁的田地从郁郁葱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荒原,草是黄的,地是灰的,天是苍白的低垂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长煦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景色,起初还兴致勃勃地数路边的树,数着数着便不数了。
因为树越来越少,后来干脆连树都没了。
他缩回车里,靠在虞灵春怀里,天真地问了一句:“娘,我们是不是走到天边了?”
虞灵春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给他裹紧身上的棉袄,笑了笑说:“这可不是天边,是北边。”
越往西北走,人烟越稀。
有时候走一整天才看到一两户人家,屋子矮矮的,夯土墙,屋顶压着厚厚的黄土,像一坨蹲在地里的泥块。
路上偶尔遇到的行人也都裹着臃肿的羊皮袄,头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长煦头一回见人穿羊皮袄,盯着人家看了好半天,被虞灵春轻轻拍了一下脑袋才收回目光。
长煦这一路上倒是过得挺好。
他坐在马车里,手里翻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诗经》,一边看一边问虞灵春这个字怎么读、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虞灵春教他认字,他学得飞快,有时候看一眼就能记住,还能自己组词造句。
有一回马车路过一片荒草地,草已经枯死了,白茫茫的一片延伸到天边。
长煦看着看着,忽然指着窗外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娘,这首诗说的是这里吗?”
虞灵春愣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枯黄的白草在风中摇曳,细长的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有灰白色的鸟飞过。
她弯起嘴角:“差不多,不过‘蒹葭苍苍’说的是芦苇,长煦还记不记得清水河边上的芦苇荡?秋天的时候芦苇开花,白茫茫一片,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好看。”
长煦想了想,点点头:“我记得。”
然后低下头,把那句诗又念了一遍,像是在把眼前看到的景象和书上读到的句子合在一起。
贺昭然坐在对面,看着母子俩,心里头那些对前路的忐忑忽然淡了些。
不管前路如何,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总能走下去。
好在两个月后,三人终于远远看见了麟州的城墙。
那城墙比茂县的高大得多,夯土筑成,足有三丈多高,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城墙上有垛口,有瞭望塔,隐约能看见穿着盔甲的士兵在墙头走动,手里握着长戟。
城门比茂县的宽,门口设了关卡,几个士兵正在盘查进出的人。
贺昭然跳下车,出示了吏部的任命文书,守门的军官查验了一番便放行了。
马车驶进城门的一刻,虞灵春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麟州的州府比茂县县城大得多,街道宽阔,两旁的房屋也多,大多是夯土墙、平顶,与南方的青砖瓦房截然不同。街上的行人都裹着厚衣裳,步履匆匆。
远处的天边是连绵的荒山,光秃秃的,只在山脚下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树,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倾斜。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干燥的尘土气,混着牲畜粪便的腥臊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风迎面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州衙比茂县的县衙气派得多,前后三进,东西各有跨院。
差役们已经提前打扫过了,屋里烧了炭盆,暖融融的。
白芷带着几个婆子正在铺床叠被,刘大娘在厨房里烧热水,平安在院子里指挥人搬行李。
虞灵春抱着长煦进了正房,把他放在炕上。
自从她几年前推广火炕开始,火炕这个好东西就已经在北方迅速推广开来了。
如今就连这麟州也有。
炕是热的,显然是提前烧好的。
长煦被热气一烘,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小脸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暖和”,便不动了。
虞灵春给他脱了外衣盖上被子,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挺大的院子,青砖地,墙角堆着几捆柴火,一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院子中央,树杈上落了几只麻雀,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她关上窗,在炕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长煦的额头,温热,不烫。
又伸出自己冰凉的手指,在炭盆上烤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带来的医书翻了两页。
头几天,一家人都在休整。
休整好了,贺昭然去州衙交接公务,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表情。
虞灵春问他怎么样,他坐在炕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麟州跟茂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茂县是穷,但穷得安稳,这麟州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绷着的。”
他说他在州衙里见到的那些官吏,一个个脸上都没什么笑模样,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紧绷。
差役们走路时脚步匆匆,看人的眼神里藏着警惕。
街上的百姓也是一样,没人闲聊,没人驻足,每个人都像是在赶着去做什么要紧的事,又像是担心在街上多待一刻就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城西有座将军府。”贺昭然的声音低了些,“住着周将军,我在州衙里听人提了好几次,说周将军是个爽快人,治军严明,在麟州驻了十几年了。朝廷跟西夏之间这些年虽然没打大仗,但小的摩擦不断。周将军手下的兵常年驻在边境线上,日子过得苦。”
他顿了顿:“州衙的差役跟我说,周将军性子直,不爱跟文官打交道。前几任知州跟他都不对付,互相看不顺眼,将军觉得文官只会克扣粮草,文官觉得将军拥兵自重。两个人斗了好几年,谁也没落着好。”
虞灵春听完,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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