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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遇劫

花轿遇劫 (第1/2页)

大雍永安十七年的秋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整三日,不曾停歇。
  
  冰冷的雨丝密密麻麻织成一张水雾大网,笼住整座京城。青石板路被反复冲刷得油亮湿滑,街边的屋檐垂着连绵的雨帘,巷弄里积起浅浅的水洼,混着泥土与落叶的腥湿气,浸透了整座帝都的砖瓦缝隙。连日阴雨压得天色常年昏沉,乌云低垂,光线晦暗,将满城朱墙黛瓦都衬得沉闷压抑,一如此刻沈昭宁的心境。
  
  狭小的红绸花轿在湿滑的官道上缓缓颠簸,木质轿身老旧,四处透着穿堂的冷风,裹挟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沈昭宁的双手被粗糙的粗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被勒得紧实紧绷,皮肉深陷出一圈通红的勒痕,火辣辣的痛感源源不断传来。她微微挪动手腕,左手腕那道幼时救火留下的浅淡旧疤,恰好被粗糙的麻绳反复摩擦,泛红发痒,熟悉的刺痛感让她混沌的神智清醒了几分。
  
  相较于身上的桎梏,她袖中暗藏的半块桂花糖,是这绝境里唯一的暖意。
  
  那是出事前一日,府里老厨娘特意给她做的,清甜软糯,香气浓郁。此刻淡淡的甜香透过糖纸漫开,混着轿内沉闷腐朽的霉味,甜得发腻,又透着极致的荒诞,无端让人心里发慌。
  
  沈昭宁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眼睫沾了些许细微的湿气,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时至今日,她依旧恍若置身梦境,怎么也想不通,一向温顺恭谨、看似对她视如己出的继母,竟敢做出这般胆大包天、狠毒至极的事情。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短短三日前。
  
  昔日权倾朝野、满门荣光的丞相沈府,一夜之间被圣旨查封,满门文武尽数获罪。父亲被打入天牢,兄长流放边境,府中姬妾仆从尽数被发卖,百年相阁,顷刻间土崩瓦解,沦为京城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府邸。
  
  滔天祸事骤然降临,沈昭宁尚且沉浸在家破人亡的惊惧与茫然中,来不及收拾心绪,来不及接受这翻天覆地的变故,就被继母不由分说地锁在房中。短短两日,继母暗中疏通各方关系,瞒过官府层层盘查,避开了罪臣家眷的发配名单,只用一顶简陋的红绸小轿,悄无声息地将她送出了满目疮痍的沈府,径直送往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府。
  
  对外说辞极尽体面——沈氏嫡女,奉旨替病危的摄政王萧珩冲喜,联姻王府,以全恩宠。
  
  可沈昭宁心底清明,这看似救命、保全家体面的婚事,根本就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路。
  
  摄政王萧珩,执掌大雍朝政整整十年,辅佐年幼登基的幼帝,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朝堂上下,文武百官无人敢与之抗衡,即便是九五之尊的幼帝,也要对他礼让三分、事事倚仗。可近月来,京城流言四起,人人都传摄政王旧疾复发、病危垂暮,缠绵病榻,连起身视物、处理政务都成难事,恐怕时日无多。
  
  朝野暗流涌动,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摄政王府,等着这位擎天权臣陨落,等着朝堂重新洗牌。
  
  这般风口浪尖、人人窥探的绝境之中,她一个刚刚落罪、全无靠山的罪臣嫡女,被送入王府冲喜,哪里是联姻祈福?分明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
  
  若萧珩死了,世人定会归咎于她,说她命硬克夫、福薄压运,断送权臣性命,最终落得殉葬或赐死的结局;若萧珩活了,沈家谋逆罪名确凿,她身为罪臣之女,出身污点满身,在王府也只会受尽磋磨,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去,无人问津。
  
  无论结局如何,她皆是死局。
  
  “新娘子,坐稳当了!”
  
  轿外忽然传来媒婆尖利刺耳的嗓音,隔着厚厚的轿帘穿透进来,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傲慢与敲打,“这摄政王府可不是你们落败的相府,规矩大得吓人!等下落地见了王爷,万万不可再摆你从前相府千金的娇贵架子,安分守己,方能保命!”
  
  话音里的轻视与警告,直白得不加掩饰。世人皆知沈府倒台,昔日高高在上的嫡女,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沈昭宁轻轻咬住下唇,舌尖抵着袖中那半块微凉的桂花糖,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冰凉与刺骨的寒意。
  
  她清晰记得两日前,继母推门闯入她禁闭的房间时,那副温柔和善却眼底藏毒的模样。继母柔声细语地劝慰她,说沈家谋逆证据确凿,圣意难测,满门罪责难逃,如今唯一的生机,便是让她入宫冲喜。只要她嫁入摄政王府,便能为沈家留住最后一丝体面,保全府中仅剩的几位老仆性命。
  
  彼时的她,惊魂未定、心乱如麻,竟真的信了这番说辞。
  
  直到此刻坐在颠簸的花轿之中,被绳索捆绑、前路茫茫,她才彻底幡然醒悟。这从来不是什么救赎,而是继母精心谋划的连环死局。继母早已算准一切,利用她的单纯懦弱,利用摄政王病危的乱局,将她推入万丈深渊,只为洗脱自身牵连,保全自己的后路。
  
  花轿在泥泞的官道上继续前行,雨势不减,风声呼啸,吹得轿身微微晃动。沈昭宁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恨意与悔意交织缠绕,死死攥紧了她的心神。
  
  骤然间,花轿猛地剧烈一颠,轿身狠狠倾斜,险些将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下一秒,轿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嘈杂喊杀声、兵刃交接的铿锵脆响,还有护卫凄厉的怒吼,瞬间撕碎了阴雨连绵的寂静。
  
  “有刺客!大批刺客袭杀!”
  
  “快!护住花轿!死守去路!”
  
  媒婆凄厉惊悚的尖叫穿透茫茫雨幕,混杂着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将士怒喝声,纷乱刺耳,让人头皮发麻。
  
  沈昭宁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神经瞬间紧绷,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立刻挣扎,手腕用力扭动,想要挣脱身上的麻绳束缚。可绳索捆得极紧,越是挣扎,勒痕越深,皮肉痛感越是清晰。
  
  就在她奋力挣脱之际,眼前的轿帘忽然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她的发髻与衣襟,刺骨的寒凉浸透全身,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
  
  逆光的雨幕之中,一道挺拔修长的玄色身影赫然立在轿前。
  
  男人一身利落劲装,衣料紧实贴身,勾勒出宽肩窄腰、挺拔凌厉的身形。墨色长发仅用一根玉冠束起,余下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冷白凌厉的下颌处。他左肩处的衣料被利刃划破,狰狞的伤口不断渗出温热的鲜血,暗红的血色浸染了大片玄色衣料,在暗沉的雨色中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锋利的剑刃上还在不断滴落血珠,混着雨水坠落在泥泞的地面,晕开点点猩红。
  
  漫天风雨飘摇,刀光剑影在身后交错闪烁,遍地杀机四伏。可男人周身气场沉稳冷冽,立于乱世杀伐之中,依旧身姿挺拔、稳如松柏,唯有一双眼眸,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无半分温度,沉沉落定在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昭宁的呼吸骤然一滞,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朝野传闻,摄政王萧珩久病缠身、卧床不起,孱弱不堪,连抬手之力尚且不足,怎会身披劲装、手持利刃,孤身立于刺杀乱局之中?
  
  极致的震惊冲破了所有理智,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嗓音带着惊魂未定的微颤:“萧、萧珩?”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便满心懊悔。
  
  这话太过唐突,太过直白,一旦认错,便是大祸。可眼前这人的眉眼轮廓、周身威仪,还有那左肩独特的箭伤,都与传闻中那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分毫不差。
  
  男人并未应声,眉眼间无半分波澜,只眉峰极微地拧了一下,似是对轿中绑缚的新娘,生出一丝浅淡的讶异。
  
  下一瞬,他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微凉手掌骤然伸出,精准攥住她被绳索捆住的手腕,力道沉稳且不容抗拒,直接将她从狭小的花轿中拽了出来。
  
  他的掌心极凉,带着雨后的湿冷与兵刃的寒气,指节硬实有力,攥得她手腕的旧伤隐隐作痛。
  
  远处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越来越近,刺客的追杀已然逼近。萧珩没有多余动作,拽着她的手腕,转身便朝着侧边僻静的窄巷疾步奔去。
  
  冰冷的雨丝狠狠抽打在脸上、脖颈间,细密又尖锐,带着刺骨的凉意。沈昭宁被他拽着快步奔跑,脚步踉跄,狼狈地踩着满地泥水,裙摆早已被彻底浸湿,沉甸甸地贴在腿上,步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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